第十二回 剑折英雄骨 名留汉将魂

回首诗：

朔野阴云压古关，残旗裂处血痕殷。 一身欲补千年憾，百战难回万里山。 可降可生非我愿，能亡能守是吾安。 断锋犹指长安月，留得人间说汉颜。

冬深雪急，蜀境北陲草木尽枯。魏军三道并进，旌旗蔽野。姜维率残部退据古垒，营中仅余数百疲卒，甲破弓钝，粮亦将尽。

前军校尉来报：“东壕已陷，西坡亦危。若今夜不走，明旦三面合围。”诸将闻言，皆劝姜维从北麓小径突围。姜维立于壕前，望魏营火列如龙，沉声道：“吾若先去，此军心散；军心一散，蜀中后路尽危。今惟以吾身为饵，牵其主力，方可护余众南撤。”

众将伏地请命同死。姜维扶起诸人，道：“死易，守难。诸公若真念汉土，当护遗册与军印先行，勿使蜀法断于今夜。”

言罢，命亲兵分三队：

一队护伤卒及文吏，沿山阴小道南返； 一队携军印与遗册，昼伏夜行，直趋剑阁； 一队随己据垒迎敌，务求拖时。

又命工卒断桥焚栈，塞谷口，缓敌骑。诸令既下，军中虽泣，然行伍不乱。

更鼓初发，魏兵鼓噪而来。前锋万弩齐举，流矢如雨。姜维披残甲，横枪上马，先冲东阵，挑落敌校二人；复回马掠西壕，斩旗断鼓。蜀卒见主将当先，皆奋死相随，杀声震谷。

战至中夜，雪泥尽赤。姜维左臂中箭，仍不下马；转战三阵，马前尸积如丘。魏将见其勇，数次欲围而擒之，皆为其突破。

及五更，战马中矛而仆。姜维掷枪拔剑，步战壕间。其剑已缺数口，仍寒光逼人。敌兵环逼，维倚土堞，左格右击，连斩数人。蜀卒相继战死，余者仍据垒不退。

天将明，钟会登高望阵，见姜维血染战袍，犹立阵前，不由叹曰：“伯约至此，犹能持军，诚天下劲敌。”邓艾亦遥指曰：“若蜀多此人，魏未易图之。”

两军少歇，邓艾遣使招降，曰：“将军智勇兼资，何苦同朽木并焚？若肯归魏，富贵可期。”使者言毕，营中皆屏息。

姜维仰天大笑，声沙而烈：“某受先帝相府知遇，食汉禄、执汉节，岂可临死改帜？汝还报邓公：可来取伯约头，不可来取伯约心。”

使者惭退。魏军复鼓而进，三面齐压。姜维亲率残卒出垒反冲，以死拒之。阵中刀鸣不绝，尘雪并飞。维胸腹连创，步履已摇，仍以断剑拄地不倒。

其时南撤诸队已渡险谷。亲兵回报：“遗册与军印俱出重围。”姜维闻言，面色稍霁，低声道：“善。”

少顷，魏将合围愈密。姜维退至土冈之巅，北望长安，南顾蜀道，忆前世一计误国、三贤殒命，复忆孔明帐下遗言，百感并至。乃喟然曰：“汉祚不复旧观，然汉志未尝绝也。维今日死，得无愧丞相矣。”

言罢，举剑再战，连中数创。终以血竭，膝微屈，仍以剑拄地，身倾而不仆。良久，风雪过其肩，方见其目已阖。

从卒冒死收遗物，于其怀中得一小卷，展开仅八字：“守土安民，毋失本心。”众人见之，皆伏地恸哭。

是夕，残阳裂云，红如战血。古垒之上，断旗犹猎；谷道之间，蜀卒虽败而阵不奔。成都后闻噩耗，士民多于门前设灯，不语而祭。老者抚卷叹曰：“姜伯约死矣，然其志未死。”

后主得报，久坐不言，唯命有司厚恤遗孤，收其遗册入秘阁。数十年后，边将读至“守土安民”四字，犹再拜而出。

长风过古垒，雪覆旧兵痕。世人论成败，各执一端；论其心，则山河可鉴。

欲知后世何人续此残火，但看史册与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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