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五丈沉星火 蜀营起哀风
回首诗:
秋入原头夜未央,孤灯犹照旧帷墙。 一星忽坠三军恸,万骑无声百骨凉。 遗令先教安社稷,残心谁敢废纲常。 伯约忍泪承斯托,从此寒锋向北霜。
时值仲秋,五丈原寒气侵甲。蜀营连垒数十里,白日尚闻鼓角,入夜却寂然。中军帐前,火盆微红,守卒低首而立,往来者皆屏息。
姜维巡营而还,见各寨灯火不息,军士多倚戈不寐。维心知此非战前躁动,乃众人尽闻丞相病重,俱怀惴惴。遂传令诸营:“夜半之后,禁喧、禁饮、禁私议军情。违者军法从事。”将佐领命而去。
少顷,杨仪自内帐出,见姜维立于风中,拱手道:“伯约,丞相唤汝。”维闻言,心头一紧,急趋而入。
帐内灯影摇曳,药气与墨香相杂。孔明卧于榻上,面色清瘦,案前仍摊渭南图与粮册。羽扇横置枕侧,似将起未起。姜维再拜于地,低声道:“丞相,夜深露重,愿暂歇片刻。”
孔明微启双目,缓缓道:“兵事如火,亮岂敢安。”遂抬手示意姜维近前,指图而言:“此三寨若失,退路即危。汝记之:若有不测,先全三军,后图再举;宁失寸地,毋失民心。”
姜维闻言,喉间似塞,欲将“前尘之祸”尽陈于前,然念及军心未稳,终不敢出。孔明见其欲言复止,淡淡一笑,道:“汝心中有重石,亮知之。然将者当负众,不可只负己。”
维伏地叩首,泪下沾甲。孔明又道:“伯约,汝性刚而锐,得之可破坚城,失之亦可自伤。日后用兵,当记三字:稳、忍、信。稳者,军不乱;忍者,谋不泄;信者,人不散。”
姜维哽咽答道:“维谨受教。”
孔明沉吟少顷,复命杨仪取匣,内有遗册数卷,分付军政次第。其末一卷,特授姜维,曰:“此非奇计,皆守成之法。蜀势已弱,后人若急功,必先伤本。汝可守此卷,毋令散佚。”
维双手接之,如奉山岳,不敢仰视。孔明缓缓闭目,气息渐促。帐外风忽大作,灯焰一时齐伏,守卒纷纷扶盔。夜空中北斗旁有一星黯然下坠,光痕掠过营上。
内侍掩面而出,不敢高声,唯低低言道:“丞相……薨矣。”
一句既出,如铁槌击胸。帐中先是寂绝,继而近侍掩面欲哭。姜维猛然起身,抬手止之,声音虽哑,字字分明:“不得出声。营外尚有司马懿。”
杨仪、费祎等趋入榻前。姜维双膝未起,目赤而神不乱,只道:“先封内帐,外帐灯火照旧;诸寨仍传丞相军令,不得使一卒知变。”言罢,亲自替孔明覆好衣衾,方起身受遗令。
孔明生前已密定退军事宜:杨仪总摄行伍,魏延断后,姜维次之;若魏延不从,大军亦当自行南归。杨仪开匣宣示,众人虽各怀悲恸,皆不敢违。
是夜三更,五丈原鼓角如常。姜维令军士往来中军,故意增添灯烛,又使传令官数次驰出,做成丞相仍在帐中调度之状。魏营探马远望,不辨虚实。司马懿闻报,终不敢遽进。
翌日平明,蜀军按次拔寨。先行者护伤卒辎重,中军护灵车,姜维率精兵压后。军士只道丞相病重还蜀,虽见中军帷幕深垂,无人敢问。
行未半日,费祎忽自魏延营中疾驰而回,衣上尽是尘土。他入见杨仪,只说了两句:“魏文长不肯断后。他已引本部先趋南谷。”
杨仪面色骤变,正欲发令,前哨又飞马来报:“南面栈道火起,前路似已被人烧绝!”
姜维闻言,回首望向无声的灵车。丞相尸骨未寒,蜀军第一柄刀,竟已转向自己人。
欲知魏延、杨仪如何争持,姜伯约又如何持遗命定乱军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