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前尘惊旧梦 今夜问归心
回首诗:
残甲寒灯照旧尘,孤魂一梦返青春。 三贤血冷风中泣,万里星沉帐外呻。 可遁山田全此命,难忘社稷付斯人。 若教天与重来笔,宁把余生补夙因。
是夜,成都城中火起。蜀汉已降,宫门易帜,魏军诸营却忽然自相惊扰。姜维披甲立于钟会府中,听得门外杀声渐近,案上所压仍是一幅蜀中舆图。图角藏有一面小小汉旗,乃他入府前亲手折起,此刻已被灯火映得通红。
自剑阁归降以来,姜维无一日真忘汉室。他先以言语激钟会猜忌邓艾,使艾父子被收槛车;又劝钟会尽召魏将入府,欲乘其众心未定,一举除之。待魏军群龙无首,再开武库、集蜀中旧卒,或可于亡国之后复举汉旗。此计险极,所押者不止一身,乃成都万户与数万兵卒之命。
忽有亲兵撞门而入,满身血污,急报曰:“魏将已破外门!诸营皆言钟会谋反,四下兵马并向此处而来!”
话音未落,弩矢穿窗,灯台坠地。钟会拔剑怒喝,率亲军拒门,不数合便为乱兵所围。姜维挺剑杀出廊下,连退数人,回首时只见钟会已没于戈影。城外驿道之上,押解邓艾的军令亦早已发出;钟会虽死,那一道索命之令却未能随之收回。
姜维倚柱喘息,胸中旧疾骤作,方知此局已绝。邓艾以奇兵亡蜀,钟会以野心自焚,自己又欲借二人之隙复汉,到头来三人俱入死局。后世所谓“一计害三贤”,其祸根便在今夜。
乱兵复从阶下涌来。姜维望见地上那面小旗已燃去一角,忽而仰首叹道:“此计终败,岂非天意?维非惜一死,所恨者汉室幽而未明,知遇深而终未报耳。”
言讫,复提剑迎前。剑刃交击之际,耳畔忽然一空。杀声、号声、烈火爆裂之声皆似远去,只余胸中一缕热意未散。姜维只觉眼前黑云翻卷,身形直坠,似沉入无底寒水。俄而又闻刁斗断续,风入营帷,竟与方才成都乱战之声首尾相接。
他猛然惊起,已不在成都火地,而在一座少年时的小帐之中。甲胄犹新,鬓发未霜,案上军图亦尚旧样。掌中五指紧扣,似犹握前世断刃;背上冷汗透衣,心头余悸未平。维环视四顾,帐外月白如霜,营中旗影横斜,巡卒往来如常,竟正是昔年未入蜀前后之营景。良久,方低低自语曰:“此岂梦耶?抑天意耶?”
他披衣出帐,立于营门。夜色深沉,远山如黛。西南天际有微光一线,忽隐忽现。维凝望久之,胸中百念并起。
“可不归蜀。”
此念方生,心头竟一时微动。若不归蜀,则可保全此身,仍作凉州故人,择一僻谷而居,耕读度日,从此不闻军书,不见败报,不再眼看汉旗一寸寸倒下。天地虽大,总容得下一副残骨。
可这念头才起,便又被另一念压了下去。姜维出身凉州,旧里旧山,本非蜀人;然自入丞相帐下以后,听其论天下,观其持军法,受其推诚相待,半生心骨早已系在汉营。若说归属,凉州生其身,孔明却定其志;若说去处,山谷可藏一人之命,却藏不住一人之心。
他立在夜色之中,忽忆前世种种:忆五丈原灯影不灭,忆病榻前羽扇横侧,忆丞相明知天命将尽,犹一字字批完军书,布完后计。又忆成都既失、旧部星散之后,自己仍执残兵北顾,不肯轻降。彼时支撑他走到最后的,原也不止国号二字,而是那一句“伯约可托”的分量。想到此处,维只觉喉间发紧,胸中似有烈火逆涌,低声道:“孔明一生,所图者非私门,乃社稷与苍生。今既回此一世,安得独求苟安?”
他负手缓行,步至辕门之外,听更鼓三下,忽忆成都火夜:邓艾受缚,钟会伏剑,自己亦殒于乱军,一计终使三人俱亡。维固不为钟、邓惜命,然念及满城兵祸皆由孤计所激,心中仍如刀割。痛意之外,更有一念横亘胸中不去:汉火将灭,知己已远。乃以指划地,先书“钟”“邓”“维”三字,旋即以靴底尽数抹去,复书“汉”字一枚。月光照地,笔画分明。
维默然望那一字良久,心中又渐生明悟:此番归蜀,并非只是去见一人,亦非只是去赴一战,而是回到自己命中早已选定的那条路上。纵前路仍是兵火,纵结局未必能改,然若不去,伯约此后纵活百年,也不过是偷来的余日。
维仰首向天,肃然立誓曰:“某姜伯约,前世未能使汉室复明,亦未能报丞相知遇。今若天假再来,宁折此身,不负汉志,不负丞相;亦不再以万众性命,孤注于一计。”
誓毕,风声忽急,营中旗角猎猎。维心中稍定,遂返帐中,重展军图。
案上所绘,乃陇右诸隘与渭水粮道。维以炭笔标注险口,逐一推演:何处可守,何处当弃;何时宜佯退,何时可设伏;何将可先用,何言不可遽陈。前世所知,虽可为利,亦可为祸。若一味逞先知之名,必为人疑;若尽噤不言,又与不重来同。
正沉吟间,帐帘忽启,一名牙吏入内,抱拳道:“姜参军,都督有令:明旦三更,诸营会西坡议兵。另有军书一封,指名付公。”
姜维接书在手,未即拆封。只见封泥新赤,印纹端肃,书体峻整。维一见此字,心头微震,暗道:“此乃相府常式。”
牙吏退去后,维将书置案前,久不启封。前世诸般旧影纷至沓来:
一则,孔明拔其于降附之际,推诚相待,授以兵略; 一则,孔明殁后,朝中掣肘,北伐屡困; 一则,蜀势日衰,己身独撑,终不得善果。
若今生仍沿旧辙,虽竭尽心血,恐仍归败局。然若背离丞相之志,纵得长生,亦如行尸。两难之间,惟有取其重者。
他终于启封。书中不过数语:
“闻伯约善骑射,晓兵略。明旦军议,可赴帐前陈见。”
字不多,意却深。姜维看罢,双手微颤。此时此刻,他本可弃之而去,天明之前,策马入山,自此不问兵戎。然他将书折好,纳入怀中,长揖向西南,神色决绝。
少顷,外头更鼓又催。维召亲兵入帐,命其备马整甲,且嘱曰:“明日若有军议问及前线形势,只言实情,毋夸毋隐。”亲兵领命而去。
姜维独坐灯下,复取旧图,提笔写下一行小字:“先取信,后言谋;先安军,后图功。”写毕,又在其旁添四字:“戒躁,戒疑。”
夜更深,风更紧。帐中灯花三爆,忽明忽暗。维闭目少顷,脑中推演数阵,忽又睁目,取布裹臂,将前世旧伤处紧紧缠定,似欲以痛镇心。
鸡声将动,东方微白。姜维披甲出帐,步过辕门。营中诸卒见其神色凝肃,皆不敢妄言。维登马回望,见昨夜所书“汉”字处已被风沙半掩,惟末笔尚见。
他轻勒缰绳,低声自语:“此去,非为功名,乃续汉志,报深恩。”
言讫,策马向西坡而行。晨雾漫道,前方鼓声隐隐。山口处,一队蜀军羽旗渐现,为首文吏举节传令,正向诸营催集。
姜维心知,自此一步踏出,便再无回头之路。
欲知西坡军议之中,孔明如何试其才识,姜维又将先陈何策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