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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 帐下藏孤愧 灯前试将才

回首诗:

帐里孤灯照旧尘,阶前短语试忠真。 一筹先破疑兵势,半句难言宿命身。 相府看人先看骨,伯约藏恨不藏仁。 此回才入风云局,已把余生许汉旌。

翌日三更,西坡雾重。诸营将校依次入列,火把照得山石微赤。姜维披甲至会场,立于末行,不争前位。

少顷,孔明乘车而来,羽扇轻摇,纶巾映火,神色清肃如常。众将皆整衣俯首,不敢仰视。姜维立于末行,本欲持定心神,然当那一乘轻车自雾中渐近,他胸中却忽然一震,连指尖都微微发紧。

前世许多景象一时并起:五丈原夜灯、病中军帐、临终遗命、灵幄白幡,俱在这一眼之间翻涌上来。眼前之人却仍是旧日模样,眉宇未倦,羽扇尚轻,仿佛后来一切风霜折损、星落秋原,都只是伯约一人做过的一场孤梦。姜维不敢多看,只得垂目敛息,将翻腾心绪死死按住。

孔明目光先扫众将,后落于姜维身上,只一瞬,便移开。然这一瞬于姜维而言,却重若隔世。军议照例先论粮秣,再论山道,末及边哨异动。众人各陈所见,多主谨守。

孔明忽问:“昨夜龟背隘口伏兵之事,何人所设?”

诸将互视。杨仪前出,言道:“据报,乃天水旧部姜伯约预伏。”

孔明点首,道:“姜维何在?”

姜维出列,拱手而立:“末将在。”

孔明道:“汝何以知彼军必经彼隘?”

姜维早料此问,答曰:“末将前岁驻防此地,尝见魏骑遇雨多走北脊,盖彼路虽险,然可避泥沼。昨夜风向与地湿同旧,故敢一试。”

孔明不置可否,又问:“若彼军不至,当如何?”

“则撤伏不战,退守二线,不伤主阵。”

孔明凝视片刻,忽展地图,命姜维近前,指两处山口问其虚实。姜维对答甚详,连水脉涨落与夜雾厚薄亦一并陈明。帐中宿将闻之,颇有惊异。

张翼低声对廖化道:“此子新归,识地竟至此。”廖化却道:“识地易,识势难。且看丞相后问。”

果然,孔明问至最难处:“若魏军故示东道,实图西岭,汝当何先?”

姜维沉吟少顷,答曰:“先断其粮,再断其势。若势未聚,可扰其后;若势已成,当守其喉。先后可变,不可执一。”

孔明闻言,目中微有光,羽扇轻点案沿,道:“可。”

军议暂罢。众将散去后,孔明独留姜维。帐内只余一灯,火苗不高。帘幕既垂,外头人声渐远,帐中便静得只闻灯花偶爆。

姜维立于案前,目光掠过那盏孤灯,又见案上军图、笔札、羽扇陈设,竟与前世记忆中相府灯下并无二致。一时之间,喉间忽紧,几欲失态。只是他终究强自按下,只整衣而立,不敢露半分异色。

孔明抬眼看他,忽道:“伯约,汝见亮,似不止初见。”

姜维心头陡震,忙俯首道:“末将失仪。”

孔明并不追问,只将羽扇轻轻搁于案侧,缓声道:“人有惊心之事,目色与常日不同。汝能敛之,已属不易。”说罢,方又转回正题,“汝方才所言,多有先机。亮尚有一问,不涉兵图,涉人心。汝自魏来蜀,何以今日肯尽言?”

姜维心头一震,知此问比兵问更重。他不敢尽陈重启之秘,只垂首道:“昔在魏营,末将所见,多是疑而不用。今入蜀中,丞相推诚,末将不敢不尽。”

孔明静看其人,半晌方道:“世间将才,强者多,稳者少;能战者多,能守志者少。伯约,汝可记一语:兵可诈,心不可诈。”

姜维伏地拜受:“末将谨记。”

孔明取出一卷小札,递于姜维:“此卷记陇西诸哨旧报,汝今后参议中军,可先阅之。然中军之任,不独在胜,尤在不败。”

姜维双手接卷,只觉纸薄而意重,指尖竟微微发颤。上一世中,自己得此等重托尚在更后;今世此卷先到掌中,便像命数也先一步压来。他抬首望向孔明,见灯下那人神容沉静,并无半分多言,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近乎酸热的安定之感,仿佛飘摇半生之后,终于又站回了本该站的地方。

其后数日,孔明试其人,未令姜维独领大军,只命其随军参议,先断一处敌粮辅道,再破一场疑兵夜阵。二策皆验,军中议论渐息。

然疑云未尽。旧将中仍有人私议:“此子知敌过甚,恐有隐情。”姜维闻之,不辩。夜深时独坐帐中,把“知遇未报”四字写于纸上,又亲手焚去。

他知此路不可急,急则露锋,露锋则伤身伤局。今世若要改命,先要改的是自己的步伐。

七日后,孔明再召诸将,宣令曰:“姜维自今日起,入中军参议,随案听令。”

帐中先静后喧。有人拱手称是,有人面色不定。姜维出列受令,神色如常,惟掌心微热。

散帐之时,孔明低声叮嘱:“伯约,入中军,先学收锋,再学出锋。”

姜维答曰:“末将谨遵。”

是夜,孔明独对地图,羽扇轻摇,心中已起三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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