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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回 成都千巷泣 汉殿一灯昏

回首诗:

锦里晨钟带哭声,千门白素照空城。 旧臣失柱朝纲乱,幼主临轩泪眼横。 两律先安疲卒骨,三军再系蜀山盟。 孤灯一案残毫冷,未许忠魂夜里倾。

孔明讣音入蜀,成都未明而哀。城门外商旅停辔,城门内百姓焚香。或悬素帛于檐,或置清水于门,老者拄杖向北再拜,稚子亦随母伏地,口呼“武侯”,声声不绝。

市肆尽息鼓吹,酒楼不闻丝竹。锦官驿前,数十旧卒披麻而立,见过客即泣言:“丞相去矣。”闻者多湿衣襟。其时蜀中山路,凡驿站皆设简案,书四字曰“谨悼武侯”。

翌日,后主临朝。大殿之上,烛火未灭,群臣列班,俱着素带。刘禅目赤神疲,坐而不语。良久,谯周出班,奏曰:“国失元辅,宜务休养。今若复举大兵,恐民力不支。”

语未毕,廖化亦进曰:“魏人乘丧窥边,若遽息锋,必失险隘。臣请守要道,示敌以整。”

殿中遂分两议:主退者言“先固内政”,主守者言“先安边郡”。两端互诘,言辞渐厉。董允之流忧其伤和,数次欲劝,皆为喧声所掩。后主顾左右,愈见彷徨。

姜维在班末久立,俟众言稍歇,方趋前拱手,沉声奏道:“臣不敢妄言进退,愿先请立纲。纲不立,则退亦乱、守亦乱。今请立三军纪、两粮律,以安人心。”

后主问曰:“其详若何?”

姜维奏曰:“三军纪者:一禁扰民庐,二禁擅离营伍,三禁妄传军情。两粮律者:先前营后后营,先老弱后健卒。敢违者,虽贵必罚。纲纪既定,则军自不散;军不散,则朝议可定。”

谯周闻之,曰:“兵法严急,恐伤民意。”姜维答曰:“纪严为护民,非害民。若军伍先乱,受其害者,正是百姓。”殿上闻者,多默然。

后主低头良久,乃曰:“卿言有理。可依此先行三旬,朕遣使按察。”又命中书速下诏书,令成都府库先拨粮帛赈恤军属。

诏既下,朝争暂息。退朝之际,诸臣神色各异:或赞姜维能稳军,或疑其借机擅权。姜维不与辩,径出金殿,过承明门而不回首。

是日午后,姜维先赴军营宣律。军中有悍卒不服,低声怨道:“丞相既殁,何人还能拘我?”维闻之,命执其人于辕门,按律笞责。众卒初惧,继见维亲分饷米与伤卒家属,始知其法不偏,怨声渐息。

又三日,边营回报:粮道复通,盗卒渐绝。成都府尹亦奏:近郊骚扰大减,民户夜可安寝。后主闻报,稍展颜色,赐书姜维曰:“卿能持危,朕甚赖之。”

然姜维心中未曾稍宽。夜深之后,他独至丞相旧府。府门半掩,庭草已高,阶上尘积。维推门入内,见书案尚存,砚池半枯,壁间旧图犹挂渭水山川。

他缓步至案前,启一木匣,内有孔明手批残札,末行墨痕未尽,仿佛昨夜新书。姜维双手微颤,拈纸良久,忽觉喉间如塞。灯下无人,他终伏案而泣,泪滴纸背,字迹渐晕。

片刻后,维拭泪起身,复整衣冠,向案三拜,低声道:“丞相,蜀中尚有可为。维不敢言胜,但敢言不退。”

言讫,将残札收卷纳袖,出府而去。行至街口,见数户百姓门前尚燃白灯,微风摇曳。维驻足片刻,心中忽有一计:以险道奇兵牵魏东顾,再乘其隙固蜀西垒。

其计未可骤言,惟先记于心。

此后姜维心中所想,竟是兵行险道之一着,此乃后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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