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回 魏延焚栈争前路 伯约持遗定乱军
回首诗:
栈火连云截故关,灵车未返众心寒。 两檄争名疑未定,一军分路进退难。 旧将孤高非尽逆,长史积忿亦难安。 伯约始知师去后,世间无计得双全。
却说前哨报南谷栈道被焚,退军顿止。山道本窄,前营骤停,后营不知其故,车马相挤,哭喊渐起。灵车夹在中军,前不得进,后有魏骑窥追,顷刻之间,数万之众竟有自乱之势。
杨仪闻报大怒,拔剑道:“魏延违丞相遗命,又焚我归路,反状已明!当即传檄诸营,共讨此贼。”
费祎忙道:“文长所争,未必为反。他只言丞相虽亡,北伐不可遽废;又素不肯居长史之下,故拒绝断后。今若先以反名加之,其部必死战。”
杨仪冷笑道:“烧绝阁道,使全军困于追兵之前,尚可称非反乎?”
众将面面相觑,无人敢答。姜维立于灵车之前,忽觉前世旧景一一逼来。他早知魏延、杨仪积怨极深,也知旧局之中魏延身死、部众离散,终至宗族俱受其祸;却未料自己重行一世,栈火仍会在同一处烧起。
正争论间,魏延使者亦至,呈书一封。书中反称杨仪乘丞相新丧、擅夺军权,欲弃北伐而归。两封急檄一前一后驰向成都,各说对方谋反。军中将校不知所从,有魏延旧部已悄然离伍,欲投南谷。
姜维知再迟片刻,大军未遇魏兵,先要裂作两半。他向杨仪拱手道:“长史奉遗令总摄退军,维不敢越职。然丞相令中尚有一句:魏延若不从,大军自发。其意在全军南归,不在今日先诛一将。”
杨仪道:“伯约欲纵反贼乎?”
“非纵之,乃先夺其所恃。”姜维指向地图,“栈道虽焚,西侧尚有樵径,可容步卒。请长史令王平引前军绕出南谷,对魏延之众只问一句:丞相遗令,谁敢相违?若其军自散,便只治魏延一人;若尽称为反,彼众反无归路。”
杨仪沉吟未决。山后忽传号角,魏军探骑已逼近断后营。姜维再道:“丞相在时,尚能容文长之锐,亦能节长史之忿。今丞相不在,我等若只图快意,便是亲手毁其一生所练之军。”
此言既出,帐中俱静。杨仪终将佩剑还鞘,冷声道:“便依汝言。若误军机,汝自当之。”
姜维答道:“维愿当。”
王平遂引兵绕樵径而出,于南谷列阵,高声传示遗令。魏延部下本多随武侯征战多年,闻说丞相已薨,又见灵车在后,无不惊疑。王平隔阵喝道:“丞相尸骨未寒,尔等便欲以汉家之刃自相屠戮乎?”
众军闻言,渐有弃戈者。魏延见军心将散,怒而策马出阵,喝令诸部随己夺取南郑。马岱素在其侧,此时忽从后赶上,一刀斩落魏延于马下。其余军士见主将已死,顷刻尽散。
首级送至杨仪帐前。杨仪积忿方泄,抬足欲踏,姜维却横身拦住,只道:“人已死,怨当止。文长有违军令之罪,然其部皆汉卒,其家属亦当付朝廷公议,不可在军中滥诛。”
杨仪盯住姜维,半晌道:“汝今日倒替他求情。”
姜维俯身拾起魏延头盔,将其上尘土拂去:“维非为一人求情,乃为丞相留下的这支军求一条归路。”
当日,姜维请得杨仪首肯,收葬魏延,又将其余部重新编入各营,不问旧隶。大军改走西侧樵径,伤卒、灵车先行,姜维亲自断后。因先前停军过久,魏骑已追至谷口,蜀军折损百余人,方得尽数脱身。
暮色将合,姜维最后一个越过南谷。回望山火,他心中并无定乱后的轻松。若早一刻决断,或可少死百人;若多劝一刻,或尚能保住魏延。可前者断一人之生路,后者误全军之归路,世间原无处处双全。
数日后,大军抵汉中,武侯丧讯方正式传开。三军解甲,哭声震野。姜维没有立誓北征,只先写下丞相身后的第一道军记:“魏延部曲,俱免连坐;军中再有私斗者,斩。”
他搁笔望向空置的帅位,终于明白所谓“受托”,并非替丞相重复每一道命令,而是在无人可问之时,仍须独自承担那一道不能两全的选择。
军中方定,成都讣音已至。欲知武侯身后朝野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