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 前尘惊旧梦 今夜问归心
回首诗:
残甲寒灯照旧尘,孤魂一梦返青春。 三贤血冷风中泣,万里星沉帐外呻。 可遁山田全此命,难忘社稷付斯人。 若教天与重来笔,宁把余生补夙因。
是夜,古垒风悲,残雪压营。魏军三面合围,火把映得山谷尽赤。姜维披裂甲立于土冈之上,望见南撤诸队已没于夜色,方缓缓收回目光。身后所余,不过数百疲卒;身前所临,却是万骑层层,杀声如潮。
一名亲兵满身血污,跪于马前,泣声道:“将军,东壕已陷,西坡亦绝。今若尚走,尚可趋阴谷,或能保全一身。”姜维执断枪,低头视之,半晌方道:“吾若可走,早便走了。然自丞相以国事见托,维此身便不独属姜氏,乃属汉室、属蜀军、属此一面未倒之旗。今旗在此,维安得去?”
言未毕,魏军鼓角复作,乱箭穿风而至。姜维策马下冈,亲督残卒拒战。马蹄踏雪,剑锋卷血,火光之中,耳畔尽是兵刃撞击之声。杀至酣处,忽见北面谷口尘焰腾空,旧景如裂帛一般自心头翻起。
那也是一夜寒风,那也是一着险棋。彼时维欲引敌深入,再图谷口合围,计本未谬,奈何天时骤变,烟讯俱乱,前军误判。三员宿将因之战没,血染荒陂。姜维于坡上望见,拍马欲救,箭雨如墙,竟进不能。其时一声长号,裂喉而出,自此“一计害三贤”四字,便如铁烙入骨,虽经岁月,终不能磨。
及至其后,兵败连连,城失地蹙,蜀势遂成残局。维抱病督战,独撑危局,终至今夜。此时战马忽中流矢,前蹄一屈,几乎将他掀落。姜维翻身立定,胸中旧伤迸裂,鲜血顿时浸透战袍。他抬眼望北,只见长空惨淡,群星隐灭,不由喟然自语:“伯约至此,非惜一死。所恨者,汉室幽而未明;所痛者,知遇深而终未报耳。”
语罢,复提剑再进。俄而敌骑并压,四下长戟如林。姜维连斩数人,终被乱兵迫退于断墙之前。身后汉旗半裂,犹在风中挣扎不坠。他回首一望,忽觉此旗与己命竟似同物,自入蜀以来,半生辗转、半生孤撑,到头来不过俱是风中残火,明知将尽,仍不能不燃。
就在剑锋再度交击的一瞬,耳畔忽然一空。杀声、鼓声、风雪声皆似远去,只余胸中一缕热意未散。姜维只觉眼前黑云翻卷,身形直坠,似沉入无底寒水。俄而又闻刁斗断续,风入营帷,竟与方才古垒夜战之声首尾相接。
他猛然惊起,已不在断墙血地,而在一座少年时的小帐之中。甲胄犹新,鬓发未霜,案上军图亦尚旧样。掌中五指紧扣,似犹握前世断刃;背上冷汗透衣,心头余悸未平。维环视四顾,帐外月白如霜,营中旗影横斜,巡卒往来如常,竟正是昔年未入蜀前后之营景。良久,方低低自语曰:“此岂梦耶?抑天意耶?”
他披衣出帐,立于营门。夜色深沉,远山如黛。西南天际有微光一线,忽隐忽现。维凝望久之,胸中百念并起。
“可不归蜀。”
此念方生,心头竟一时微动。若不归蜀,则可保全此身,仍作凉州故人,择一僻谷而居,耕读度日,从此不闻军书,不见败报,不再眼看汉旗一寸寸倒下。天地虽大,总容得下一副残骨。
可这念头才起,便又被另一念压了下去。姜维出身凉州,旧里旧山,本非蜀人;然自入丞相帐下以后,听其论天下,观其持军法,受其推诚相待,半生心骨早已系在汉营。若说归属,凉州生其身,孔明却定其志;若说去处,山谷可藏一人之命,却藏不住一人之心。
他立在夜色之中,忽忆前世种种:忆五丈原灯影不灭,忆病榻前羽扇横侧,忆丞相明知天命将尽,犹一字字批完军书,布完后计。又忆成都既失、旧部星散之后,自己仍执残兵北顾,不肯轻降。彼时支撑他走到最后的,原也不止国号二字,而是那一句“伯约可托”的分量。想到此处,维只觉喉间发紧,胸中似有烈火逆涌,低声道:“孔明一生,所图者非私门,乃社稷与苍生。今既回此一世,安得独求苟安?”
他负手缓行,步至辕门之外,听更鼓三下,忽忆前世三贤殒命之地,心如刀割。然痛意之外,更有一念横亘胸中不去:汉火将灭,知己已远。乃以指划地,默书其名,旋即以靴底抹去,复书“汉”字一枚。月光照地,笔画分明。
维默然望那一字良久,心中又渐生明悟:此番归蜀,并非只是去见一人,亦非只是去赴一战,而是回到自己命中早已选定的那条路上。纵前路仍是兵火,纵结局未必能改,然若不去,伯约此后纵活百年,也不过是偷来的余日。
维仰首向天,肃然立誓曰:“某姜伯约,前世未能使汉室复明,亦未能报丞相知遇。今若天假再来,宁折此身,不负汉志,不负丞相,不负死难诸贤。”
誓毕,风声忽急,营中旗角猎猎。维心中稍定,遂返帐中,重展军图。
案上所绘,乃陇右诸隘与渭水粮道。维以炭笔标注险口,逐一推演:何处可守,何处当弃;何时宜佯退,何时可设伏;何将可先用,何言不可遽陈。前世所知,虽可为利,亦可为祸。若一味逞先知之名,必为人疑;若尽噤不言,又与不重来同。
正沉吟间,帐帘忽启,一名牙吏入内,抱拳道:“姜参军,都督有令:明旦三更,诸营会西坡议兵。另有军书一封,指名付公。”
姜维接书在手,未即拆封。只见封泥新赤,印纹端肃,书体峻整。维一见此字,心头微震,暗道:“此乃相府常式。”
牙吏退去后,维将书置案前,久不启封。前世诸般旧影纷至沓来:
一则,孔明拔其于降附之际,推诚相待,授以兵略; 一则,孔明殁后,朝中掣肘,北伐屡困; 一则,蜀势日衰,己身独撑,终不得善果。
若今生仍沿旧辙,虽竭尽心血,恐仍归败局。然若背离丞相之志,纵得长生,亦如行尸。两难之间,惟有取其重者。
他终于启封。书中不过数语:
“闻伯约善骑射,晓兵略。明旦军议,可赴帐前陈见。”
字不多,意却深。姜维看罢,双手微颤。此时此刻,他本可弃之而去,天明之前,策马入山,自此不问兵戎。然他将书折好,纳入怀中,长揖向西南,神色决绝。
少顷,外头更鼓又催。维召亲兵入帐,命其备马整甲,且嘱曰:“明日若有军议问及前线形势,只言实情,毋夸毋隐。”亲兵领命而去。
姜维独坐灯下,复取旧图,提笔写下一行小字:“先取信,后言谋;先安军,后图功。”写毕,又在其旁添四字:“戒躁,戒疑。”
夜更深,风更紧。帐中灯花三爆,忽明忽暗。维闭目少顷,脑中推演数阵,忽又睁目,取布裹臂,将前世旧伤处紧紧缠定,似欲以痛镇心。
鸡声将动,东方微白。姜维披甲出帐,步过辕门。营中诸卒见其神色凝肃,皆不敢妄言。维登马回望,见昨夜所书“汉”字处已被风沙半掩,惟末笔尚见。
他轻勒缰绳,低声自语:“此去,非为功名,乃续汉志,报深恩。”
言讫,策马向西坡而行。晨雾漫道,前方鼓声隐隐。山口处,一队蜀军羽旗渐现,为首文吏举节传令,正向诸营催集。
姜维心知,自此一步踏出,便再无回头之路。
欲知西坡军议之中,孔明如何试其才识,姜维又将先陈何策,且看下回分解。

